旧院槐,半生月


旧院槐,半生月
 
暮色漫过青石板路的时候,我又站在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前。铜环锈迹斑斑,像一双垂垂老矣的眼,静静望着我,望穿了几十年的风尘与岁月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槐花香,淡得像一缕魂,绕着我的脚踝,不肯散去。我知道,这是故乡在唤我,唤我回到那个被时光尘封的旧院,回到那段被槐花香裹着的童年,回到母亲守着的、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里。
 
这院子,我离开得太久了。久到记忆里的青砖长了青苔,久到院中的老槐树枝繁叶茂,遮了半片天空,久到母亲的青丝染成霜雪,久到我从一个扎着羊角辫、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,变成了一个在异乡漂泊半生、满身疲惫的中年人。这些年,我走过繁华的都市,看过霓虹闪烁的夜景,踏过波澜壮阔的江海,可无论走多远,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始终装着这方小小的院落,装着院里的一草一木,装着母亲温柔的眉眼,装着那些散落在岁月里,细碎又温暖的时光。
 
推开木门的那一刻,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,将我拉回了几十年前。院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,只是更显老旧了。青砖铺就的地面,坑坑洼洼,藏着我童年奔跑时留下的脚印;墙角的瓦罐里,还长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,随风摇曳;正屋的窗棂,还是老式的木格纹,糊着的窗纸换了新的,却依旧透着古朴的气息。而最显眼的,便是院中央的那棵老槐树,枝桠遒劲,树冠如盖,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。
 
这棵老槐树,是母亲嫁过来那年亲手栽下的。母亲总说,槐树守家,栽一棵在院里,一家人就能平平安安,和和美美。我出生的时候,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,它陪着我长大,看着我从蹒跚学步到背起书包上学,看着我哭,看着我笑,看着我从懵懂孩童长成青涩少女。它是我童年里最忠实的伙伴,也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。
 
小时候的日子,慢得像老座钟的摆锤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安。那时候,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车水马龙,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,更没有铺天盖地的电子产品,可日子却过得充实又快乐。清晨,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会起床,在厨房里忙碌。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升起,飘向湛蓝的天空,与晨雾交织在一起,温柔又静谧。我总是赖在炕上不肯起,听着母亲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,听着她轻轻唤我的乳名,那声音,软乎乎的,裹着烟火气,是世上最动听的旋律。
 
等我磨磨蹭蹭起床,母亲早已把早饭摆上桌。一碗温热的小米粥,一碟清脆的小咸菜,偶尔还有一个煮鸡蛋,那便是最奢侈的美味。母亲坐在一旁,看着我狼吞虎咽,眉眼间满是温柔,她从不催促,只是时不时给我夹菜,叮嘱我慢些吃,别噎着。吃完早饭,我便背着小书包,蹦蹦跳跳地去上学,母亲总会站在院门口,目送我走远,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她才肯转身回屋。那道目光,像一根无形的线,无论我走多远,都始终牵着我的心,让我知道,身后总有一个人,在默默等着我,守着我。
 
放学回家,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。推开院门,总能看到母亲在槐树下忙碌,或是缝补衣物,或是择菜洗菜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洒在她身上,落下斑驳的光影,温柔得像一幅画。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我放下书包,就围着槐树跑,追着影子,摘着槐树叶,或是坐在树下,听母亲讲过去的故事。母亲的故事里,有她年少时的趣事,有乡间的传说,有对生活的期许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句句都透着真诚与温暖。
 
每到初夏,槐树开花的时节,院子里便满是清甜的槐花香。一串串洁白的槐花,缀满枝头,像漫天的星子,落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,飘得满地都是,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。这时候,母亲便会搬来梯子,摘下新鲜的槐花,给我做槐花糕、槐花粥。母亲的手很巧,普通的槐花,经她的手一番打理,就变成了人间美味。槐花糕软糯香甜,带着淡淡的花香,槐花粥清润可口,暖胃又暖心。我总是守在灶台边,等着母亲做好,迫不及待地尝上一口,那滋味,清甜入心,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。
 
吃不完的槐花,母亲会晒干,装在布袋里,留到冬天。冬日里,煮上一碗槐花茶,热气腾腾,花香袅袅,喝上一口,整个身子都暖烘烘的。那些飘着槐花香的日子,是我童年里最美好的时光,简单,纯粹,满是欢喜。那时候,我总以为,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,母亲会一直陪着我,老槐树会一直开花,故乡的风,会永远这样温柔。
 
可时光从来不会为谁停留,成长的脚步,终究要向着远方走去。上了中学,我开始住校,每周只能回一次家。那时候,心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,总觉得故乡太小,装不下我的梦想,总想着快点长大,快点离开这里,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。每次回家,依旧能闻到槐花香,能吃到母亲做的饭菜,可我却渐渐少了儿时的依恋,多了几分年少的轻狂与浮躁。我开始忙着学习,忙着和同学玩耍,忙着憧憬未来,很少再静下心来,陪母亲坐在槐树下说说话,很少再认真看看母亲日渐苍老的容颜。
 
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她从不阻拦我,只是默默为我收拾行李,叮嘱我在学校照顾好自己,好好读书。她依旧会在我离家时,站在院门口目送我,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舍与牵挂,可我却从未回头,只顾着奔向自己的远方。那时候的我,不懂什么是乡愁,不懂什么是牵挂,总觉得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,却不知道,有些离别,一旦开始,便是漫长的思念,有些陪伴,一旦错过,便是永远的遗憾。
 
高考结束,我考上了远方的大学,终于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,离开这个装满我童年记忆的院落,离开母亲。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母亲笑得合不拢嘴,眼里却含着泪光。她忙着为我准备上学的行李,缝了又缝,补了又补,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塞进箱子里,生怕我在外面受委屈。临走的前一晚,我坐在槐树下,看着满树的槐花,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,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不舍。可这份不舍,很快就被对大学新生活的期待冲淡了。
 
离开家的那天,天还没亮,母亲就起来为我做了早饭。饭桌上,她一言不发,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,眼眶红红的。我强忍着泪水,不敢看她,我怕一抬头,就会舍不得离开。车子驶离小院,驶离小城,我从车窗里望去,母亲依旧站在院门口,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视线里。那一刻,我终于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我知道,我真正离开了家,离开了那个为我遮风挡雨的港湾,离开了那个永远包容我的母亲。
 
大学四年,我在异乡努力学习,见识了不一样的风景,认识了不一样的人,生活变得丰富多彩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独自走在陌生的街头,看着万家灯火,心里总会空落落的。我开始想念故乡的风,想念院里的老槐树,想念母亲做的饭菜,想念母亲温柔的叮嘱。那时候,我才明白,乡愁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情感,无论你走多远,无论你过得多好,故乡永远是你心底最牵挂的地方,母亲永远是你最想依靠的人。
 
每次放假回家,推开院门,依旧能看到母亲在槐树下等我,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只是母亲的头发,又白了几分,脊背,又弯了几分。她会拉着我的手,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受委屈,絮絮叨叨,满是关心。我陪着她坐在槐树下,听她讲家里的琐事,讲邻里的故事,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与烦恼,都烟消云散了。我渐渐懂得,所谓家,不是一栋房子,而是有母亲在的地方,有老槐树守着的地方,有温暖与牵挂的地方。
 
大学毕业,我留在了异乡工作,成家立业。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,有了自己的小家庭,有了自己的事业,可回家的次数,却越来越少。总是以工作忙、路途远为借口,一次次推迟回家的行程。电话里,母亲总是说,她一切都好,让我不用担心,好好工作,照顾好自己的小家。她从不抱怨,从不提思念,可我知道,她心里有多盼着我回家,有多想念我。
 
有一年,槐花开得正盛的时候,我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,她声音有些虚弱,说老槐树又开花了,满院都是香,就盼着我回来看看。那一刻,我心里猛地一酸,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。我才意识到,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,很久没有陪母亲看过槐花,很久没有好好陪陪她了。这些年,我忙着追逐自己的生活,却忽略了一直在身后默默守候我的母亲,忽略了那个日渐老去、需要陪伴的她。
 
我放下手头的工作,匆匆赶回故乡。推开院门,满院槐花香扑面而来,老槐树依旧挺拔,槐花如雪,纷纷扬扬。母亲坐在槐树下,穿着我给她买的衣衫,头发全白了,脊背也弯得更厉害了,她看到我,眼里瞬间泛起了光,像个孩子一样,笑着朝我招手。我快步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,那双曾经温暖细腻的手,如今布满了皱纹,粗糙又干枯,我的心,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 
那几天,我陪着母亲,在院子里晒太阳,聊天,吃她做的槐花糕。我看着她慢慢走路,看着她慢慢做饭,看着她坐在槐树下,静静看着远方,眼里满是温柔与期盼。我才发现,母亲真的老了,她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、为我遮风挡雨的女强人,她变成了一个需要陪伴、需要照顾的老人。而我,却缺席了她太多的时光。
 
假期结束,我又要离开。临走时,母亲拉着我的手,久久不肯松开,她哽咽着说:“有空就常回来,妈在家等你。”我点点头,不敢回头,怕看到她流泪的模样。车子驶离小院,我从后视镜里看到,母亲依旧站在槐树下,身影单薄,风吹起她的白发,显得格外孤单。那一刻,我下定决心,以后无论多忙,都要常回家看看,陪陪母亲,守住这方小院,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。
 
可世事无常,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。在我离开故乡后的第二年冬天,母亲突发重病,永远地离开了我。接到消息的那一刻,我整个人都懵了,天旋地转,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。我疯了一样往家赶,可终究还是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。
 
推开院门,没有了母亲的身影,没有了烟火气,只有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,寒风呼啸,树叶凋零,满院萧瑟。我走进正屋,母亲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,她的衣物,她的针线筐,她常用的茶杯,都安安静静地放在原地,仿佛她从未离开。可我知道,那个最爱我的人,那个永远为我亮着灯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 
那个冬天,格外寒冷。我守着空荡荡的院子,守着老槐树,一遍遍回忆着母亲的音容笑貌,回忆着那些有母亲陪伴的日子。槐树叶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是在无声地哭泣。我坐在槐树下,抱着膝盖,泪水无声地滑落,打湿了青砖。我恨自己,恨自己没有多陪陪母亲,恨自己总是找借口拖延回家的时间,恨自己没能在她身边,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。子欲养而亲不待,这世间最痛的遗憾,莫过于此。
 
母亲走后,我很少再回故乡。小院托付给邻居照看,可我始终不敢回去,我怕看到空荡荡的院子,怕看到没有母亲的家,怕触景生情,陷入无尽的思念与自责。我在异乡,继续着自己的生活,可心里的那片空缺,却永远也填不满了。每当槐花开的时节,走在街头,闻到槐花香,我就会想起故乡的小院,想起母亲,想起那些被槐花香裹着的温暖时光,泪水总会不自觉地流下来。
 
这些年,我走过无数地方,看过无数风景,吃过无数美食,可再也没有吃过比母亲做的更好吃的槐花糕,再也没有遇到过比故乡更温柔的风,再也没有感受到比母亲的陪伴更温暖的爱。我渐渐明白,所谓乡愁,是对母亲的思念,是对童年的眷恋,是对故乡那方小院的牵挂,是刻在骨子里,融入血脉里的情感,一生都无法割舍。
 
如今,我终于鼓起勇气,再次回到这方小院。木门依旧斑驳,老槐树依旧挺拔,槐花开得正盛,满院清香,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站在槐树下等我回家的人了。我慢慢走进院子,抚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,指尖传来的温度,像是母亲的手,温柔又熟悉。我坐在槐树下,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阳光透过树叶,洒在身上,温暖而柔和,仿佛母亲就在身边,从未离开。
 
风轻轻吹过,槐花飘落,落在我的肩头,落在我的发间,像母亲温柔的抚摸。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儿时的画面:母亲坐在槐树下,笑着为我梳头发,为我做槐花糕,为我缝补衣物,她的声音,温柔依旧,她的眉眼,清晰如初。原来,母亲从未真正离开,她化作了春风,化作了槐花,化作了这院里的一草一木,永远守着这个家,守着我。
 
这方小院,承载了我半生的记忆,藏着我所有的温柔与眷恋。老槐树守了院子几十年,守了母亲一辈子,如今,也守着我对母亲无尽的思念。时光匆匆,岁月流转,很多东西都变了,故乡的小城变了,我的模样变了,可这院里的槐花香没变,母亲的爱没变,我对故乡的眷恋,也从未改变。
 
半生漂泊,半生思念,走过千山万水,历经世事沧桑,我终于懂得,世间最珍贵的,不是功名利禄,不是繁华富贵,而是家人的陪伴,是亲情的温暖,是故乡的安宁。这方旧院,这棵老槐,这缕槐香,是我一生的归宿,是我灵魂的栖息地。
 
往后余生,我会常回这里看看,陪着老槐树,守着旧院,忆着母亲,让这份思念,在岁月里静静流淌。旧院的槐,依旧花开,半生的月,依旧温柔,母亲的爱,永远在我心底,岁岁年年,永不消散。
 
暮色渐浓,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老槐树上,洒在我的身上,温柔而静谧。我坐在槐树下,静静望着月亮,仿佛看到母亲在月光里,对着我微笑。风又起,槐花香浓,这一刻,岁月静好,思念绵长。这方小院,这段时光,这份深情,便是我此生,最珍贵的宝藏,写尽半生,也道不尽其中的温柔与眷恋。

这家伙太懒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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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部楼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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